品读 | 报春鸟一样的绿衣人
作者:李成 来源:《品读》2019年第4期 日期:2019-03-26 浏览


随着时代的发展,一些职业会不可避免地走向消失。我一直担心邮递员也是其中之一。


事实上,我前些年似乎很少见到他们了,但最近两年又比较多地看到他们的身影,对经常出入我们小区的那位邮递员印象尤为深刻。


他个子不很高,身材比较单薄,面孔瘦削,几乎每天都骑着一辆绿色自行车,后座两边各挂着一只绿色大帆布包,急急地驰来,进入楼群,过一会儿又急急地驰去。


我看着他半伏在车上的身姿和从不左顾右盼的神态,心里颇有些感动。我觉得他是一个敬业的人。



我订了一份杂志,通过接触知道他姓霍。每次杂志到了,他都会打电话给我,提醒我去信箱里去取。一年、两年,都是如此。


我的信箱钥匙丢了,打电话给他,他立即过来帮我打开,而对于补救措施,他跟我商议:


一是他以后送来报刊不再上锁,关上信箱就好了;二是交点钱让邮局重配一副钥匙。


我没有选择第二种,因为我也没有什么“贵重”的东西邮来。但从此以后,他每次投递了杂志都更及时地打来电话通知我。我越发对他有了好感,甚至充满了敬意。


在我眼里,他简直像一只小小的蜜蜂,每天急急地飞来花丛,为众人采花酿蜜;又像一只报春的燕子,掠地飞翔,给人们衔来一缕缕春风、春光。




对邮递员,我从小就不陌生。我的邻村就有一位,算起来还是我的本家。


据说,当初乡村大兴水利,工地上需要通讯员往指挥部送信,他——论辈分我应叫他“叔”,因为读过两年书,识得一些字,办事又麻利,便成为不二人选。


乡里的水库修好后,他也正式转入邮局,成为一名乡邮员。从此,在本乡和邻乡的村道上,在那一条条山径和一个个山口,便总是能见到他仆仆于风尘的身影。


他也像我上面提到的那个邮递员一样,每次都是急急地来去,骑在车上,目不斜视,从没有显得悠闲的时候。


不管是夏日炎炎,还是冬寒风烈,他都一样。即便逢到雨天,只要不是大雨倾盆,他依然疾行于雨帘中。好在他身上还有一件绿色的雨衣。


道路实在太泥泞了,他也会停下来,用特意携带的竹片或木板,把裹在车轮车轴上的泥巴剔掉,然后再骑上去。


车梁上挂着绿色的邮件袋,他倾身伏在车把上蹬车时,邮件袋和他贴在一起,就像一只袋鼠;而在田塍上飞驰的时候,还是像一只掠地而飞的春鸟;偶尔揿按车铃发出清脆的声响,也像鸟鸣一样悦耳动听。




然而想起来,我还是感到惭愧:我们——我和村里其他几个孩子还对这位邮递员叔叔做过一次错事。


那一年深冬,村里那个一直在新疆工作的张伯回家探亲来了,阔别多年,许多乡亲都来探望。


而他家的大门正对着村前的大路,恰好邮递员阿叔路过,得知少年时的同伴回村,便把车子停在路旁,下来问候,闲谈。这是我所见他唯一一次把车停在路中间。


这时天上正飘起雪花,我们这些顽童照例在雪中狂舞,仿佛与雪花也玩着捉迷藏。


忽然,我们瞥见了邮递员叔叔的邮件袋,一时好奇心大起,都投去探究的目光,一个“干坏事”的念头便不约而同地产生。


我们窃议了几句,便把手伸进了邮件袋,顺手掏出了一封信,偷偷地传看。一个小伙伴竟把书信撕开,展开了一页写满字的信笺。


我们都还不认识几个字,似乎也没有兴趣把那信读完,竟没有想到再把它折叠起来放回信封,然后再放回邮件袋——我们拿着它一溜烟地跑了,很快就把它撕成了碎片。


想来是何等的罪过——某个乡亲殷切期盼远方亲友的一封来信就这样毁于我们之手,这不知要耽误人家多少大事!我们这些“熊孩子”是多么的顽劣啊!


也许,我们的邮递员阿叔一辈子都没有丢过一份邮件,竟然被我们破了一次记录。


后来长大了,每次见到这位阿叔,心里仍有一份歉疚。




当我和伙伴们在一起玩闹、干这件坏事时,根本没有想到,仅仅过了几年,我因为喜欢读书看报,便经常跑到这位阿叔家里,和他的儿子建立了很深的友谊,把他带回来而尚未投递的杂志,小心地打开,当场匆匆披阅。


一阵快读,让我获得丰沛的美的享受。我正是在这样的情景下,于第一时间读到了新时期的许多优秀文学作品。


在我的忆念里,更加感到邮递员是只报春鸟,为我衔来了文坛四面八方的谷穗和带露的鲜花,每每忆及,我又是何等的感激!




没多久,我又发现离家五六里外的小镇上有一家邮电所,阿叔正是在这里上班,四面八方的邮件汇集到这里,又从这里飞向千家万户寻常百姓家。


令人欣喜的是,邮电所还开了一间门面,专门售卖报刊。


我便常常流连在那一两个插花一般层层叠叠插着报刊的书架前,东翻翻、西看看,偶尔也用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零钱,买下一两本精挑细选的杂志,心满意足地带回家去。


这个爱好一直持续到我上大学,我开始在那些报刊中寻找自己的名字,我投出了许多的稿件,但是发表的很少。



这个门面由邮电所的所长夫人一手打理。


她是一个极和蔼的老人,每次都温和地微笑着对待每一个来买杂志的人,即便顾客挑挑拣拣之后不买一本,她脸上仍然毫无愠色,反而有一种歉意,仿佛顾客没有找到称心的杂志是她的责任。


多么好的老人!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就再也没有见到她。


某个假期回家,我想起她来,便问母亲,却被告知:所长夫妇被人杀害了,据判断是窃贼入室偷盗被老人发现了,为灭口而杀害了他们!这可恶的窃贼罪孽真是太深重了!据说,这一悬案至今未被侦破。


老所长夫妇遇害后,那间房子似乎长时间未作他用,只是紧紧地关闭着,令人心生怅惘。


我不记得为什么事还曾走进这个邮电所里,遇见我少年时代心中的偶像,一位美少女,她中学毕业后也进入邮电系统工作。


我见她正在邮包房里分拣邮件,而那房还是四处敞开的,时值冬日,双手在寒风里冻得通红,且上面早已有了许多裂口,我才知道在邮局工作,做一名邮递员是那么辛苦。


邮递员,自古以来人们就叫他们绿衣人。


不仅他们的制服都是绿色的,这里还有一个典故,那就是古代的书信大多是绿蜡密封的,所以传递书信的人也才穿着绿衣,既是象征,也是标志。有唐诗为证:


冷烛无烟绿蜡干,芳心犹卷怯春寒。

一缄书札藏何事,会被东风暗拆看。


钱珝的这首《未展芭蕉》之所以为人传诵,就是比喻很巧妙,将未开花的芭蕉比作绿蜡裹卷的书信,含不尽之意在于其中,耐人寻味。


绿衣人又有绿衣使者之称。


绿衣使者本指鹦鹉,鹦鹉能作人言,会报信,不知是否因为这个,后世才将这一名号赠予邮递人员。


但邮政工作者跟绿色联系在一起是非常恰切的,因为绿色是悦目的颜色,是昭示希望的颜色……*END